对2666有太多解读,这本书几乎描述的不是一个单层次的,或者说是有中心思想的故事,是一个描述了现代欧洲知识分子青年,或者说理性,还是现代虚无主义,亦或者是墨西哥圣特莱沙的腐败,甚至是我们当代人的虚无以及另一代人的创伤的故事。因此这很难说成是一部以往我们称之为小说的小说,可以说像书封所说一样这部小说史无前例,不是为了满足作者的叙事需要而编纂,而是力求刻画一个真实的世界,那个年代彷徨迷茫的人独有的精神面貌。
是全景小说,是文学之文学,是在文学的层面上经过了拼凑组成的,涵盖了人类所有的暴行,罪恶,善良,无奈以及悲伤虚无的文学之历史,是“迷茫一代”独有的体验在文学上的表达。
书分成了五个部分,每个部分都是极为独立的故事,占据不同的立意,描摹不同时代不同阶层和文化背景的一代人的迷茫彷徨。又在最后不约而同的指向墨西哥——圣特莱莎。书中或许最多的句子便是“第二天,他就去了墨西哥”
第一部分 文学评论家要跳房子吗
胡里奥·科塔尔萨曾经有一部长篇小说,是拉美文学爆炸时期划时代的作品,在评论界与《百年孤独》《酒吧畅谈》一同开创了一个新的文学时代。他的伟大表现在叙事上,把书的各章节切分成片段,并且希望读者打乱来读,在保证叙事的顺序推动下,以拼贴的形式补充小说的全貌全景。
《跳房子》的故事是青年奥利维拉在巴黎——形而上青年最好的聚集地,和另外一些不同信仰的青年结成社团蛇社的故事。奥利维拉和热情开朗的女士玛加在一起,奥利维拉文艺知识丰富,经常讨论形而上的物质。但是在玛加的儿子死亡,玛加失踪后,奥利维拉失去了现实的锚点,回到了故乡,最终因为理性崩塌和彻底的虚无主义,在精神病院的窗口以欲跳而未跳的动作结束了全书的故事
《2666》的第一部分《文学评论家》很像《跳房子》的立意,四位文学评论家因共同研究的作家阿琴波尔迪而相聚结识,其中让·克劳德和曼努埃尔与丽兹·诺顿发展成三人都同意的三角关系,而瘫痪的莫里尼对丽兹仅仅是暗恋。书中四人多次做梦,其中莫里尼做了一个诡诞的关于丽兹的梦。四人之间连结其实本虚无空渺,可能随意即断,莫里尼的梦象征了这段关系的脆弱和难以招架,像《南方高速》中因通车被冲散的集体自然归属和个人原子化的虚无感。
这段四人关系的脆弱构成了本书的基调和篇章,但是最突出的则是波拉尼奥对这个时代知识分子的虚无的描写和刻画。莫里尼追寻的画家为了追求艺术的至臻境界切掉了用来画画的手,可真相却是画家埃德温·约翰 只是为了造成轰动来得到更多的钱和名声。这种世俗的利益冲破了原本属于艺术的形而上的追求幻想,理性的边界敲碎莫里尼的幻想,又恰好是莫里尼追求的终点。
所以当四人讨论去圣特莱沙寻找他们共同的追求——阿琴波尔迪时,他退缩了,他以身体为由拒绝了这次旅行,亦包括之前的突然失踪失联,都是莫里尼作为知识分子对文学和形而上追求的终结。知识分子如此脆弱。
于是让·克劳德、曼努埃尔和丽兹·诺顿顺着线索一同前往了圣特莱沙,可是在当地教授的指引下,三人发现了当地触目惊心的妇女谋杀案,丽兹觉得心神不宁,于是退却回到了伦敦。西班牙人和法国人留了下来,可是曼努埃尔只是找当地的小姑娘谈话,随意的聊天,做爱,逃避现实;让·克劳德则是每天在旅店不停的阅读阿琴波尔迪,两个人虽然没有逃走,可是已经在叙事上屈服。
丽兹来到都灵,选择和莫里尼在一起。两位文学评论家,马德里人和巴黎人一方面相信阿琴波尔迪一定在圣特莱沙,一方面再也不去寻找阿琴波尔迪。
四位文学评论家,追求文学和艺术,可是最后在面对现实的恐怖——高达200名受害者的妇女谋杀案面前,选择了屈服和逃避,最后脆弱的当代知识分子仅仅是路过了圣特莱沙,最后被虚无主义吞噬,选择了逃避、享乐或者是哲学自杀。
所有人都在谈论暴力,又同时与暴力保持距离
这是书中第一次提到妇女谋杀案,在原本的立意和对欧洲知识分子的全景描述下引入了2666的线索。
第二部分 阿玛尔菲塔诺——圣特莱沙的流放者
如果文学评论家们仅仅是路过了圣特莱沙,那我们的这位教授——三位文学家的引路人,则是自己选择了被圣特莱沙吞噬,就我而言,阿玛尔菲塔诺更像奥利维拉,起码结局很像。
阿玛尔菲塔诺的妻子为了追求一位诗人(又是文艺狂热青年和形而上学)告别阿玛尔菲塔诺和女儿罗莎,书中把这段故事写成几段奇遇,几次滥交和几次颠沛流离,人会追求形而上学到这个地步吗?或许是这个时代青年的迷茫和文艺崇拜所致,还是自由的味道太浓重让人上瘾,总之追求诗人的故事变成了一段滥交和毒瘾史,当一家三人再次相见,却只是妻子劳拉患上艾滋想要再见家人一面。
与此同时象征着理性崩坏的几何学书籍在任何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突然出现在了阿玛尔菲塔诺的书箱中,代表了理性和疯狂的边界,阿玛尔菲塔诺将书挂在晾衣绳上,理性的几何学被浸泡又在风中凌乱摇曳,本部分的线索挂在晾衣绳上的书被女儿罗莎多次提及,作为父亲对圣特莱沙的腐败和恐惧到了一个不可挽回的地步。
他不是因为工作金钱不能离开,而是他再离开此处已经毫无意义,他的生命那些代表理性的光芒随着妻子幻梦和生命的结束以及再一次地离去暗淡下来,因此随之而出现的几何学书籍就像那个再也不会出现被残忍杀害的同事一样,在腥甜暴力的圣特莱沙狂动。当所有希望和理性泯灭,智利教授梦见最后一位共产主义哲学家,在电视机前收看叶利钦的演讲,用一口伏特加结束这部分的故事
他不是无法离开,而是下坠到了生存选择的部分,成为了圣特莱沙人。这种虚无和共产主义理想缓缓落幕的痛苦让他彻底抛弃了生活的逻辑,日常崩坏,所有希望只能寄托于女儿罗莎新一代的热情上(或许是事与愿违了)。
第三部分 法特(FATE)
法特是本书中最像普通人的人,被时代裹挟推着走的非裔美国人,因此他的痛苦更接近普通人,正如名字FATE,在本部分一直都是被动选择,下沉到了圣特莱沙妇女谋杀案的被推着走的参与者的角色中。
第三部分以法特的母亲死亡为开端,法特被派往了圣特莱沙做拳击比赛的报道,在采访中,以一个外来者或者普通人的视角真正的第一次触及书中最核心的部分——圣特莱沙妇女谋杀案。
法特一面驾驶一面又想起母亲来。他仿佛看见母亲在走路,在背对誉他看电视,他看见母亲的后脑勺,听见她在笑,看见她在厨房洗碗。相母亲的面部始终在暗处,好像她已经去世,好像她用手势而不是话语告诉他:无论今世还是来世面部都不重要。
法特在口述中一步步见识到了圣特莱沙的恐怖之处——谋杀,毒品,腐败。当法特想要留下或者说要做决定时,母亲幻觉总会出现,是一种告诫,告诫离开圣特莱沙,告诫不要和那群女人一样消失
但是血淋淋的事实摆在面前,现实的痛苦甚至消解了母亲幻象带来的警告。当法特见证到阿玛尔菲塔诺的女儿罗莎被威胁时,他再也坐不住,听从了阿玛尔菲塔诺的建议带罗莎逃出墨西哥逃出圣特莱沙。
如阿玛尔菲塔诺对法特所说:“所有人都卷进去了,没有例外”,圣特莱沙谋杀案已经不可忽视,所有人都岌岌自危,作为一个恐怖的系统化的针对女性的暴力却完全无法解决,甚至不想解决。
而罗莎情感生活并非是表面上的心甘情愿,而是在父权制社会中女性的性被作为一种资源的生动刻画,丘桑的吃醋和毒品控制是对罗莎一个人的独裁,是墨西哥腐败政权下父权制的尤其体现。
法特的母亲死亡时是一个人,法特甚至是无能为力的,但是在幻境中却成为了法特的守护者,保护者。可是法特没有听从建议而是选择和女记者瓜达卢佩·龙卡尔一起去调查圣特莱沙妇女谋杀案其中的一位嫌疑犯。
故事在嫌疑犯(嫌疑犯竟然没有丝毫怯意,甚至十分的坦然,真令人愤慨)的出场后结束。
简直和第四部分形成对照。第四部分的每个案件调查几乎也在将结束而未结束或者都没有开始的情况下结束,像法特他们的调查一样仅仅是开始就已经在叙事上结束
第四部分 圣特莱沙妇女谋杀案
本书最冷峻也是最震撼人心的部分。
以极其冷静的笔触将高达一百桩圣塔莱沙谋杀案一一写就,其中穿插数人在圣塔莱沙谋杀案的动作。
几乎一百多起案件,每起案件作者都会提到当案调查员,几乎全部都是同一人胡安·德迪约斯·马尔蒂内斯,案件之庞大,如此系统性的暴力被重视程度居然仅仅只有一人一位来调查。他对案件感到绝望,认识了精神病院女院长,保持着性关系。女院长对胡安·德迪约斯·马尔蒂内斯的求婚则是完全的拒绝,只同意性方面的定期约会。
女院长说世界上害怕什么的人都有。
女院长说:有的事情可比恐圣症奇怪,尤其是考虑到咱们是在墨西哥。实际上,这里的宗教信仰一直是个问题。我也可以这样说,所有的墨西哥人在骨子里都患上了恐圣症。比如,你想想一种典型的恐惧症吧,恐桥症。很多人有这个毛病。胡安问:什么是恐桥症啊?就是害怕过桥。胡安说:我认识一个人,确切地说是个男孩;他一过桥就害怕桥会坍塌,所以就跑着过去,其实这样更危险。女院长说:这是典型的恐桥症。另外一种典型的恐惧症是幽闭恐惧症:害怕封闭的空间。另外一种是恐旷症。害怕空旷的空间。胡安说:这种病人我认识几个。女院长说:另外一种更加典型叫恐尸症。胡安说:就是害怕死尸啦。我认识这种人。他们若是当警察,那可惨啦。女院长:还有恐血症,害怕鲜血。胡安说:完全正确。女院长:恐罪症,害怕犯罪。可是有些恐惧症就比较奇怪了,比如,恐床症。知道这是什么病吗?胡安:一点也想不出来。女院长:害怕床铺。胡安:难道会有人害怕或者厌恶床铺吗?女院长:有,有这样的人啊。不过,只要睡在地上、永远不进卧室,病情可以缓解。还有恐发症,就是害怕头发。胡安:这可有点复杂,对吗?女院长:复杂极了。有些恐发症的病例,最后竟然是自杀。还有恐言症,就是害怕说话。胡安:既然如此,那最好保持沉默。女院长:这可比较复杂,因为话语无处不在,包括沉默的时候,没有绝对的沉默啊,对吗?还有恐衣症,就是害怕衣服。看上去奇怪,可害怕的范围要大得多。有种恐惧症比较普通,是恐医症,害怕医生。还有就是恐女症,当然患者只有男人。这种病在墨西哥范围很广,虽然披了各式各样的外衣。是不是有些夸张呢?一点也不夸张:几乎所有的墨西哥男人都怕女人。 胡安:我真不知该说什么好。接下来还有两种恐惧症,骨子里非常浪漫:恐雨症和恐海症。还有两种恐惧症也很浪漫:恐花症和恐树症。胡安说:有些墨西哥男人患上了恐女症,可并非所有的墨西哥男人,您可别危言耸听!女院长问道:您说恐眼症是什么?胡安说:眼,眼,一定跟眼睛有关系。哎呀,难道是害怕眼睛?女院长:更糟的是害怕睁开眼睛。这正好形象地回答了您说的恐女症。如果按照字面意思理解,会产生巨大混乱,会丧失理智,会产生视听幻觉,通常会产生暴力行为。我间接了解两个病例,患者竟然自残。胡安问:剜出自己的眼睛吗?女院长:用手指甲抠出来的。胡安:真恶心!女院长:接下来还有恐孩症,害怕孩子;恐弹症,害怕子弹。胡安说:我就有恐弹症。女院长:对,这比较常见。还有另外一种恐惧症正在蔓延:恐转移症。假如恐转移症转化成恐街症,那病情会恶化。恐街症就是害怕街道或者穿过大街。咱们还不能忘记恐色症,害怕颜色。还有恐夜症,害怕夜晚。还有恐工症,害怕工作。还有一种恐惧症非常普遍:恐决心症,就是害怕下决心。还有一种恐惧症刚刚扩散开来,就是恐人症,害怕人群。还有一种恐惧症明显在增加,就是恐天体症,害怕大气现象,例如,闪电、雷鸣、暴风雨
理性科学的病理分析与触目惊心令人恐惧的案件互文,这是用知识覆盖死亡,用术语稀释恐怖。而圣特莱沙的恐怖比恐怖更恐怖,比残忍更残忍。
女通灵人(我个人认为本心善良)在电视上对圣特莱沙案件的预言通灵则又是一种对痛苦的消解和文化副产品的娱乐表达,当血淋淋的真相被放到电视机上,这份沉重是否还会被真正的重视,又或者是借由这样被真正的看见。
第四部分的故事在一起谋杀案中结束,可是这只是叙事终结,并不是真相不再发生。在本部分大部分案件被草草结束,而一部分案件迎来了外部的调查者,可是又和法特调查的故事一样戛然而止或者是再不开始
这种系统性的暴力无法被个人撼动吗,这种暴行,腐败更是冷峻的不可动摇。
第五部分 阿琴波尔迪
作为第一部四位文学家的圣杯,始终不知所去的线索阿琴波尔迪。
是本书暴行的见证者,圣特莱沙的暴行是整个世界的暴行史,人类积攒的罪恶的缩影。
阿琴波尔迪在童年时期特立独行,更像是加缪所写的局外人一样,对一切事物都毫不感兴趣,只关心小妹妹洛特。
在二战期间作为德国军人被强行服役,他见证了德军的暴行,也见证了被杀害的罗马尼亚上校(被钉在十字架上),在美军战俘营听到了一位老人讲述自己不得已残害了数百犹太人的故事并杀害了他(因为美军不会真正的审判这种小喽啰)。
他几乎是被推着爱上了英格博格,与她结成婚姻,写书,对一切仿佛像一个置身事外者从不担心从不在意。
直到阿琴波尔迪的现实锚点英格博格患病死去,他彻底变成了所说的局外人。
他回忆起自己的出生,说他生下来就是一个“海藻男孩”。
他记得自己出生的细节,记得自己在海滩出生后,人们如何用海藻包裹他的身体。他觉得自己仿佛又变成了那个海藻男孩,一个来自大海深处的男孩,一个注定要消失在海雾中的男孩。
他常游泳,但是那个海藻儿童已经死了。
奥德修斯在特洛伊战争后希望返回故乡,即使遇到了艰难险阻依然披荆斩棘只为回到家乡,看到熟悉的人。
可是二战期间,那些战争和死亡杀害的不仅仅是家人,破坏的不仅仅是房子,更是人心和灵魂,那些经历过战争和真实的人类造成的暴行的人,他们受到的伤害是永远的。
一天上午,汉斯和英格博格做爱了。姑娘在发烧。汉斯觉得她睡衣下面的大腿太美了,从来没见过。英格博格刚满二十岁。汉斯已经二十六岁。从那天起,二人天天性交。汉斯喜欢坐在靠近窗户旁边,让英格博格骑在他身上做爱,同时可以互相望着眼睛,或者看着窗外科隆的废墟。英格博格喜欢躺在床上干,她哭泣,扭动,双腿搭在汉斯瘦瘦的肩膀上,总要来上六七次高潮,口中念叨着“亲爱的”、“宝贝儿”、“我的男人”、“我的甜心”,这些话让汉斯脸红,因为他觉得这种表达方式太过艳俗;那个时期,他反对装腔作势、感情脆弱、吃不起苦、徒有其表、矫揉造作、表面文章、忸怩作态;但是,他什么都不说,因为从英格博格眼神流露出来的忧伤和快感无法冲淡的痛苦,让他无言以对,好像他是只老鼠,刚刚落人陷阱。
失去锚点的阿琴波尔迪得到了家人的消息并去探望可又匆匆离去,是因为内心被破坏了吗?还是不能再像奥德修斯一样归家。
于是他漂泊流浪。再也没有灵魂栖息之地,又在终点遇到了妹妹——此时的妹妹丈夫死去,儿子因犯下圣特莱沙谋杀案,奸杀四名女性被指控。
这里有一处对照,阿琴波尔迪的妻子英格博格曾经问阿琴波尔迪在战争中是否杀害过女性,并且说有些女人会爱上杀害过女性的男人,但是阿琴波尔迪作为战争的旁观者没有杀害过任何人(除了那个坑杀数百名犹太人的小官吏)。
而妹妹的儿子从一开始就被认为很像阿琴波尔迪,却奸杀了四名圣特莱沙妇女,暴行不在战场上,又在圣特莱沙重现了,而克劳斯——妹妹的儿子的相好名字是英格丽德。
很像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群魔》中斯捷潘的自由无害的虚无主义孕育了彼得搞迫害搞阴谋的毫无人性虚无主义,上一代的自由造就了下一代的罪行。
但是不仅仅是这样,圣特莱沙的恶是所有人都无法避免的,是系统性结构性的恶,是政府与毒贩勾结是男人们对女性的恐惧和占有是父权制在这个贫瘠的国家毒药一样畸形生长的恶
法特问:“是不是涉及杀人案啊?您认为丘乔也卷进这件事里了?”
奥斯卡·阿玛尔菲塔诺说:“人人都卷进去了!”
所以文止于此,因为阿琴波尔迪
很快,他就走出了公园。第二天就去了墨西哥
线索全部指向圣特莱沙,但是却全部被轻轻带过。






历经两个月终于啃完了战争与和平这本书,震撼之余为了保留封存这份感受,赶紧记录一下写篇博客,从何写起呢?我更想从他的哲学思辨开始,再讨论我比较喜欢的故事吧